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

缺月挂疏桐，漏断人初静。时见幽人独往来，缥缈孤鸿影。

惊起却回头，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，寂寞沙洲冷。

译文

弯弯月亮挂在梧桐树梢，漏尽夜深人声已静。有时见到幽居人独自往来，仿佛那缥缈的孤雁身影。

突然惊起又回过头来，心有怨恨却无人知情。挑遍了寒枝也不肯栖息，甘愿在沙洲忍受寂寞凄冷。

注释

卜算子：词牌名，北宋时盛行此曲。万树《词律》以为取义于“卖卜算命之人”。双调，四十四字，上下阕各两仄韵。

定慧院：一作“定惠院”，一作“定惠寺”。在今湖北省黄冈市东南。苏轼初贬黄州，寓居于此。

漏：指更漏而言，古人计时用的漏壶。这里“漏断”即指深夜。

时：一作“谁”。

幽人：幽居的人，形容孤雁。幽，《易·履卦》：“幽人贞吉”，其义为幽囚。引申为幽静、优雅。

缥缈：隐隐约约，若有若无。

孤鸿：张九龄《感遇十二首》之四：“孤鸿海上来。”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前集三十九：“此词本咏夜景，至换头但只说鸿，正如《贺新郎》词‘乳燕飞华屋’，至换头但只说榴花。….”按两词均系泛咏，本未尝有“夜景”等题，多说鸿，多说石榴，既无所妨，亦未必因之而奇妙。胡评似未谛。

省（xǐng）：理解，明白。

“无人省“，犹言“无人识”。

拣尽寒枝：或以为有语病。《稗海》本《野客丛书》：“观隋李元操《鸿雁行》曰：‘夕宿寒枝上，朝飞空井旁。’坡语岂无自邪？”此言固是。寒枝意广泛，又说“不肯栖”，本属无碍。此句亦有良禽择木而栖的意思。《左传·哀公十一年》：“鸟则择木，木岂能择鸟。”杜甫《中宵》：“择木知幽鸟。”

沙洲：江河中由泥沙淤积而成的陆地。

创作背景

据史料记载，此词为宋神宗元丰五年（1082）十二月或元丰六年（1083）初作于黄州。定慧院在今湖北黄冈县东南，又作定惠院，苏轼另有《游定惠院记》一文。由上可知这首词是苏轼初贬黄州寓居定慧院时所作。苏轼因所谓“乌台诗案”，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，自元丰三年（1080）二月至黄州，至元丰七年（1084）六月移汝州，在黄州贬所居住四年多。一说苏轼元丰三年二月到达黄州时，初寓居定慧院，五月迁临皋亭，此词当作于这期间。

赏析

苏轼写有《游定惠院记》一文。从文中可知，这首词是苏轼初贬黄州寓居定慧院时所作。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当时朝中御史何正臣向上表弹劾苏轼，奏本苏轼用语暗藏讥刺朝政之意，御史李定曾也说苏轼四大可废除其官职之罪。这个案件曾在御史台狱受审。所谓“乌台”，即御史台，因御史台官署内遍植柏树，柏树上常有乌鸦栖息筑巢，便有别称“乌台”。所以此案被称为“乌台诗案”。后来苏轼被贬到黄州后，虽然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，但他是乐观旷达的，能率领全家通过自身的努力渡过生活难关。但苏轼内心深处的幽独与寂寞是他人无法理解的。在这首词中，他借月夜孤雁这一形象托物抒怀，表达了孤高自持、蔑视奸臣小人的心境。

残月一弯，斜挂于枝条疏朗的桐树枝上，已经是漏断人静的时刻了，整个黑夜显得一片寂静。谁能见幽居者在独自往来徘徊，唯有那缥缈高飞的孤雁的身影。在江边沙洲，鸿雁刚刚睡去，却又惊醒，回头看看，并没有别的大雁来做伴，它满怀幽怨，但无人能理解。为什么睡下了又常常惊醒呢？并不是因为什么声响动静，而是心里不宁静。它渴望被理解，不希望孤独。但它因为不爱拣高枝，不愿栖息在梧桐上，也就只能孤独、高傲地在冰冷寂寞的沙洲上过夜了。

这是一首托物言志的词作。词中字字句句都写的是“孤鸿”，但又字字句句都写的是词人自己。上片借“孤鸿”的境遇写自己的冤屈遭遇，下片借“孤鸿”独居沙洲，表达自己宁折不屈、保持高洁品质的心志。综观全词，不难看出，词人以“孤鸿”为写作对象，运用象征手法，以“鸿”喻人，曲折地抒写自己的怀抱，切切实实地找到了感情宣泄的突破口，写得哀婉凄丽，楚楚动人，不愧为苏轼言志抒情词作中的上品。词中写“鸿”笔触冷峻而苍凉，我们不难想象残月下那“幽人”的悲凉神态和残破心理，这其实就是词人自己思想的观照。因为这与词人孤独寂寞蛰居生活中的独特感受十分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