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治十四年的冬天,北京城刚下过一场雪,顺天府贡院的红墙在积雪映衬下像块凝固的血痂。主考官李振邺揣着一叠写满名字的纸条走进密室时,不会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乡试,会让108个家庭在冰天雪地里踏上流放之路。更没人料到,江南才子吴兆骞——那个九岁能诗、被称为“江左三凤”的年轻人,会在这场科场血案里成了最著名的冤魂。
这年本是顺治帝特意强调“敬慎秉公”的科举年,可放榜那天,落第考生们还是在贡院墙上贴满了讽刺诗。“孔方主试副钱神,题义先分富与贫”的句子像针一样扎进朝廷眼里,刑科给事中任克溥的奏折直接摆在了御案上:“此辈弁髦国法,通同贿卖,愍不畏死!”顺治帝拍了桌子,他想起三个月前江南乡试放榜时,南京城里流传的《万金记》——把主考官方猷、钱开宗的姓氏拆成“万”“金”二字,明晃晃地骂他们是财神爷主考。
太和殿复试那天,吴兆骞站在丹墀下腿肚子直打颤。两边侍卫的腰刀闪着寒光,顺治帝就坐在龙椅上盯着他们答卷。这个曾在秦淮河畔与龚鼎孳吟诗作对的才子,此刻握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他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的护身符,想起妻子临别时哭红的眼睛,越想越慌,最后竟把墨锭捏碎在考卷上。“我吴兆骞岂是行贿之人!”他把笔一扔,交了白卷。这一扔,扔出了宁古塔二十三年的风雪。
流放队伍走到山海关时,吴兆骞回头望了一眼中原。同路的107个流放者里,有李振邺的老母亲,有张我朴刚满周岁的儿子,还有那些根本没见过考题却被牵连的考生家属。最惨的是江南乡试的17位考官,他们的头颅被挂在南京城门口示众三个月。顺治帝用这种血腥的方式告诉汉人:你们的功名,捏在我手里。可他没算到,这个被冤枉的诗人会在冰天雪地里写出“山非山兮水非水,生非生兮死非死”的句子,更没算到十年后,顾贞观会在千佛寺里写下《金缕曲》,让纳兰性德读得“泣下数行”。
宁古塔的雪下了又化,吴兆骞在流放地办起了学堂,教满族子弟读书。有一年春天,他带着学生在黑龙江边种柳树,忽然想起江南的桃花。“柳色参差掩画楼,年年攀折为行舟”,诗句刚出口,就被北风卷走了。后来他的诗被编进《清诗别裁集》,沈德潜说他“边塞苍凉之音,独擅胜场”。可那些埋在雪地里的冤魂,谁还记得他们也曾有过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少年梦?这场科场案,终究成了清朝统治者敲山震虎的棒子,而吴兆骞们,不过是棒下飞溅的血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