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汉永始元年的某个清晨，长安城未央宫的青铜辇车停在廊下，汉成帝刘骜撩开车帘，望着阶下那个捧着竹简的女子。"婕妤，今日同辇出游如何？"他以为这是无上恩宠，却没料到会听见清冷的回答："圣贤之君皆有贤臣在侧，夏桀商纣才与嬖妾同车。"班婕妤垂着眼，腕间玉镯轻叩竹简，声音不大却像枚玉簪，轻轻刺破了帝王的绮念。这年她刚满二十，父亲是抗击匈奴的名将班况，自己是后宫中唯一能与成帝纵论《诗经》的女子。王太后听闻此事，抚着鬓角赞叹："古有樊姬辅楚庄王，今有班婕妤啊。"那时的长信宫石阶上，还没有后来的青苔。

变故是从两条舞袖开始的。鸿嘉三年，阳阿公主府的赵飞燕踩着鼓点旋入未央宫，她能作掌上舞，腰肢软得像春日新柳。成帝的目光从此黏在那身薄如蝉翼的舞衣上，再也没回到班婕妤的书案前。更致命的是赵合德的到来，这对姐妹像两株菟丝子，缠住了帝王的晨昏。许皇后在宫中设坛诅咒的事败露后，赵氏姐妹的毒箭自然射向了最碍眼的班婕妤。面对成帝的质问，她没有哭哭啼啼，只平静地说："死生有命，富贵在天。修正尚未得福，为邪还有何望？"这话让皇帝想起了初见时那个与他讨论《关雎》的女子，终究没下狠手。但班婕妤知道，长信宫的铜漏已经开始为她计时，她自请去侍奉王太后，把昭阳殿的笙歌关在了朱门外。

长信宫的秋夜比别处更凉。班婕妤坐在窗前，看着案上那把素白的团扇，忽然想起初夏时成帝曾拿它为她遮过阳光。如今团扇闲置，绢面上落了层薄灰，像极了她被遗忘的年华。提笔蘸墨时，烛火突然跳了一下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竟有些佝偻。"新裂齐纨素，皎洁如霜雪。裁为合欢扇，团团似明月。"写到这里笔尖顿住，窗外的梧桐叶正好飘落在砚台上，晕开一小团墨渍。她接着写："出入君怀袖，动摇微风发。常恐秋节至，凉飙夺炎热。弃捐箧笥中，恩情中道绝。"这便是后来流传千古的《怨歌行》，字字都像从心上剜下来的，却又带着玉石般的冷光。

绥和二年三月，成帝崩于未央宫，死在赵合德的怀抱里。班婕妤自请去守成帝的延陵，陵寝的石人石马在暮色中沉默矗立。她在那里种了些梧桐，春去秋来，看着落叶堆成厚厚的一层。一年后某个清晨，宫人发现她安静地倚在桐树下，手中还握着半片枯叶。这位写下"弃捐箧笥中"的才女，终究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"春风复还"。唐代诗人崔道融路过延陵时，写下"自题秋扇后，不敢怨春风"，或许他懂，那把团扇上的墨迹，从来都不是怨，而是一个女子在男权世界里，用才华和尊严写就的墓志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