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对于文学，常有一个共性的问题，总是习惯把个人的幸福或者不幸，同其作品关联起来。像元稹的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”；像李益的“从此无心爱良夜，任他明月下西楼”；亦或是李商隐的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；还有苏东坡的《江城子》中“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”。殊不知，幸福只是瞬间的状态，因身体内某些激素反应，从而产生令人愉悦的情绪罢了。

悲伤和痛苦，才是持续存在的。只要回忆起某些往事，哪怕是快乐的，春花也会纷纷飘落，秋水瞬间泛起波澜，内心满是寂寥怅然。所以，一首诗也好，一篇文章也罢，不过是对文字的加工，你从中读出什么便是怎样。或许与真相相差甚远，正如我们今天要讲述的这篇文章，以及文章背后的故事。

归有光，字熙甫，是明朝著名的散文家。明代第一大才子徐渭，称他为当世欧阳修。而“江左三大家”之一的钱谦益则表示，归有光上承“唐宋八大家”,王安石、曾巩与他相比，稍微逊色一些。因此，他敢说独领文坛二十载的王世贞狂妄、平庸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天才、奇才，乡试五次落榜，会试足足考了八次，直到六十岁才考中进士，当时头发已然花白。

据归有光墓志铭记载，他的先祖是上古时期，帝喾火正重黎的后代，封在韩墟，为胡国。自然，这也是所有“归氏”后裔的始祖。之后，胡国在夏、商时被灭，周武王时再次受封。归氏一族从此没落，至唐天宝年间，才出了一个叫归崇敬的兵部尚书。进入宋朝，归氏迁到太仓项脊泾（江苏境），这也是归有光18岁就开始写《项脊轩志》的缘由，并自号“项脊生”。归有光的祖父、父亲，都是县学生，所以家境贫寒，门第已然衰败。

传说归有光出生时，家中有彩虹从院中升起，光芒直冲天穹，这种祥瑞多次出现。而且，归有光自幼聪慧，九岁就能写文章，成年后精通三史、六经,宰相张治称他为“国士”，乃是贾谊、董仲舒再生。可惜的是，归有光屡试不中，考了整整四十年，满头白发才登科。归有光曾拜魏校为师，是当时的名儒。魏校的外祖父是徐有贞，官至内阁首辅，家世显赫。魏校还有一个侄女，是光禄寺典簿魏庠的女儿，也就是归有光的第一任妻子。因为两家有交情，在归有光很小的时候，母亲就为他定下了娃娃亲。虽然归家始终未能显达，但归有光的才华，深得魏家赏识，认为他将来必定能一飞冲天。所以在归有光二十三岁时，也就是1529年，魏家履行婚约，将女儿嫁给他，不但陪送了许多嫁妆,还赠送了许多仆人和婢女。婚礼办得热热闹闹。至此，归有光的代表作《项脊轩志》已经写了五年，因妻子家境富裕，日子也好过了许多，开始修缮祖屋，整理墙院，也就是项脊轩。这篇文章是回忆录，除了描述宅院，也重温了与祖母、母亲之间相处的趣事，读起来很温暖。唯独最后一句十分伤感。婚后，魏夫人恪守孝道，贤良淑德，尤其精通翰墨，深得归有光倚重。夫妻感情也很好，并育有一儿一女。奈何，上天不给予她长寿。成家第五年，归有光在庭院内，移植了一棵枇杷树苗，想着增添一抹风景，将来结果也可享受酸甜。没想到，就是树栽完后不久，魏夫人就病逝了，这一年是1533年。因此在《项脊轩志》历经十五年完成后，归有光又添了一句：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盖矣！这深情一悼，感动后世五百年。然而过了四年，即1537年，魏夫人的陪嫁丫鬟寒花病逝，归有光又写了一篇《寒花葬志》：“婢，魏孺人媵也。生女如兰，如兰死，又生一女，亦死……事我而不卒，命也夫！”寒花陪嫁过来时，年仅十岁。到十四岁时，魏夫人去世，之后寒花育有两女，都早早夭折。那么问题来了，这两个女儿是与谁生的？在姚鼐编纂的《古文辞类纂》中，辑入了一篇归有光的《归熙甫女如兰圹志》：“须浦先茔之北累累者，故诸殇冢也。坎方封有新土者,吾女如兰也。死而埋之者，嘉靖乙未中秋日也。女生逾周，能呼予矣”这与寒花葬志中的“如花”之夭，名字吻合，时间重叠。也就是说，归有光与寒花有夫妻之实。另外，就在魏夫人去世后当年，未满周祭，归有光又续娶安亭望族之女王氏。当时王夫人十八岁，归有光二十七岁。成婚时，归有光异常贫困，因为此前他的家人因拖欠官府财物，把家产全部抵押了，归有光不得不借贷偿还。并且，这一年遭遇大旱，幸得王夫人接济，才渡过难关。知道归有光好读书，王夫人又出资，为他搜集古籍数千卷，并鼓励他不要灰心，早日考中进士。可十六年后，王夫人也离世了。归有光有作《世美堂后记》追悼，同样深情满满，悲痛不已。不久后，归有光又娶费氏，并早于费氏先亡，因此没有留下任何文章。

多情的文字，大多出自一支无情的笔。文学只是文学，并非真相。

文/枫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