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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“杼轴献功”说新解
  • 时间:2026-08-04 09:32:15        编辑:宗皓        点击量:124次

  • “杼轴献功”的喻义解读是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篇颇具争议的问题之一。在诸多论说中,影响最大的当属黄侃的“修饰润色”说和王元化的“艺术想象”说。① 然而,二者均未能正确理解“杼轴献功”的本义。后来的研究虽取得一些重要突破,但仍未完全厘清这一问题。② 明确“杼轴献功”的内涵,对完整、准确理解《文心雕龙》的文学构思理论意义重大。因此,撰写此文,以求教于方家。

    一、“杼轴献功”说的文本层次

    探讨“杼轴献功”的涵义,常引述《神思》篇的这段文字:“若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,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。视布于麻,虽云未费,杼轴献功,焕然乃珍。”③ 但在阐释过程中,我们常忽略其与上文的关联,或无法准确把握文本层次与逻辑关系,从而导致各种曲解与误读。为直观呈现“杼轴献功”说提出的具体语境,现将相关文字完整引出:若夫骏发之士,心总要求,敏在虑前,应机立断;覃思之人,情饶歧路,鉴在疑后,研虑方定。机敏故造次而成功,虑疑故愈久而致绩。难易虽殊,并资博练。若学浅而空迟,才疏而徒速,以斯成器,未之前闻。是以临篇缀虑,必有二患:理郁者苦贫,辞溺者伤乱。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,贯一为拯乱之药;博而能一,亦有助乎心力矣。若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,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。视布于麻,虽云未费,杼轴献功,焕然乃珍。

    “若夫骏发之士”一段文字的中心语是“难易虽殊,并资博练”,即无论作家才性机敏、下笔立就,还是习惯于深思熟虑沉吟推敲,终究要靠识见广博与才能练达方可写出好文章。倘若才疏学浅,无论迟速都无济于事。

    “是以临篇缀虑”一段,则针对实际创作情形,讨论“博练”的意义与作用。该段首先指出:作家构思时往往面临两种困难,或是内容贫瘠而干枯单薄,或是辞藻繁复而散乱无章;继而对症下药,分别以“博见”和“贯一”挽救“贫”与“乱”。随即一转,曰:“若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,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。”这是讨论“博”而不能“一”可能导致的作品缺陷,从反面说明“贯一”的重要性。接下来又是一转, “视布于麻,虽云未费,杼轴献功,焕然乃珍”,是以比喻说明“贯一”之效用。

    可知,“博练”或“博而能一”是整段文字的中心语,包括“博见”与“贯一”两端。这段文字是“双起单收”,论述重心在“贯一”一端。“若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,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是作为“贯一”的反例提出的,而“杼轴献功”则是对“贯一”的比喻性说明。依此逻辑关系逐层分析其具体涵义,能准确把握“杼轴献功”说的确切内涵。上述文本层次及逻辑关联也会在具体辨析中得以证实与呈现。

    二、“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训释

    诸家对“杼轴献功”的阐释,大多基于对“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的理解。然而,对这两句文字的理解众说纷纭、莫衷一是。为厘清两者关系,排除理解干扰,有必要先解释清楚这两句文字的确切内涵。

    关于这两句文字,黄侃的解释是:“拙辞孕巧义,修饰则巧义显;庸事萌新意,润色则新意出。”④ 即通过修饰、润色令“拙辞”与“庸事”生发出“巧义”和“新意”。这里有两点疑问:第一,“于”字表被动,还是可忽略不计?究竟是“拙辞”孕育“巧义”、“庸事”萌生“新意”,还是“拙辞”孕育在“巧义”内、“庸事”萌生于“新意”中? 第二,“修饰”、“润色”义从何出?刘永济继承黄侃观点,索性将原文转换为“孕巧义于拙辞”、“萌新意于庸事”。⑤王元化不同意黄侃的“修饰润色”说,认为:“使‘庸事’可以萌‘新意’,使‘拙辞’可以孕‘巧义’,不是用修饰润色所能收功奏效的,它必须通过想象活动所起的作用。”⑥ 虽不认同“修饰润色”说,但同样以“拙辞”、“庸事”作为创作中有待改造的对象,以“巧义”、“新意”作为最终结果或目标。

    事实上,他们的解读都犯了方向性错误。如文本所示,“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紧承“若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”。此“若”字不可轻易放过。在此, “若”是连词,表假设,即如果、假如之意。则“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必然是“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”的结果。而“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”显然是否定性描述,那么“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也必然不是积极性效果。因此,无论是“修饰润色”,还是“想象活动”;无论“于”字表示被动,还是用作铺垫,若以“巧义”或“新意”作为这句文字的落脚点,肯定不对。很明显, “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”的后果只能是“拙辞”或“庸事”,绝不能是“巧义”或“新意”。换言之, “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”,应理解为“拙辞”、“庸事”从“巧义”、“新意”中生成。当然, “拙辞”、“庸事”是果, “巧义”、“新意”却不是因, “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”才是因。所以,可这样训解这段文字:如果情理杂乱,体要不明,那么即便有奇思妙想,恐怕也只能出之以拙陋的言辞和平庸的典故。

    “若情数诡杂……庸事或萌于新意”虽是正面论述,却是反着说,意思是如果不重视构思,即便有新奇想法,也写不出好文章。“视布于麻……焕然乃珍”是比喻性说法,却是正着说,即若有精心组织与安排,便能写成令人耳目一新的好文章。两段文字相对成文,均强调构思、经营的重要性,而非言辞的“修饰”与“润色”问题。若一定要在两者之间找出相对应的本体与喻体,那么“麻”的本体就是含有“巧义”与“新意”的创作素材;“布”的本体则是与“拙辞”及“庸事”相对立的、言辞精致且立意新颖的文章;“杼轴”的本体,泛泛地讲,即是作家的构思活动。

    可能有人会问:既然前一段文字讲因缺少构思之功而形成“拙辞”和“庸事”,为何后一段文字不可以理解为以比喻的方式讨论对“拙辞”和“庸事”的修饰或润色呢? 这同样不合逻辑。既然“拙辞”、“庸事”是构思不力所致,那么即便讨论文章修改问题,也要从构思入手,而非“修饰”、“润色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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