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宋史》记载:“池州……监一,永丰,铸铜钱。”史书记载很明确,池州所辖地区仅有一监,即永丰监,负责铸铜钱。然而,清乾隆《江南通志》却记载:“利国监,在铜陵县铜官山,唐置铜官场,宋置利国监,后以铜乏废。”方志却载宋朝在铜陵设有利国监,后因铜乏才废。宋朝有没有在铜陵设置利国监?铜陵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利国监?这是多年来困扰地方史学界的问题。愚以此篇,意欲辨析,若有不当,敬请方家指正。
存世两宋文献未载铜陵有利国监
两宋地理志均无铜陵有利国监的记载。北宋编修的《太平寰宇记》《元丰九域志》《舆地广纪》和南宋编修的《舆地纪胜》《方舆胜览》等五部地理总志均记载铜陵县,但都未见有“利国监”。宋太宗时期,乐史的《太平寰宇记》记载:“在县南十里,其山出铜,以供梅根监……在县西南即古监之所。”只提到古监“梅根监”,没有记载有“利国监”。宋神宗时期,王存的《元丰九域志》只记载:“铜陵,州东北一百四十里,五乡,大通、顺安二镇,有梅根山、利国山、天门水。”内容很简略,有“利国山”并无“利国监”。并明确记载铜陵所在池州只有一监——永丰监,且不在铜陵,曰:“监一,永丰,至道二年置,州东北二里。”宋徽宗时期,欧阳忞(mín)的《舆地广纪》记载铜陵县也很简略,曰:“本南陵县地,唐析置义安县,又废义安为铜官。五代时置铜陵县,属江宁府。皇朝开宝八年来属。有梅根山、利国山。”也是记载有“利国山”而无“利国监”。南宋理宗时期,王象之的《舆地纪胜》对铜陵县的记载,曰:“《九域志》云:在东北一百四十里。本汉南陵县梅根监,《十道志》云:梅根监岁铸钱四万贯。南唐保大中为县,属昇州;皇朝开宝八年,属池州。”其对利国山的记载为:“利国山,在铜陵。以水浸铁烹铜,泉源虽冬夏不竭。”亦无“利国监”的记载。宋理宗嘉熙年间,祝穆的《方舆胜览》仅记载了五松山,未载“利国山”,也无“利国监”。
两宋史籍均无铜陵有利国监的记载。北宋本朝史料在靖康之后几乎亡佚,但南宋留存下来却有不少,如李焘的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、李心传的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和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、陈均的《皇朝编年卷》、杨仲良的《皇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》、留正的《皇宋中兴两朝圣政》、熊克的《中兴小纪》等等,对两宋时期诸冶监、铸钱监以及铜铁等主要矿产产量、铸钱多少都有较为详细的记载。这些流传下来的史籍中均未记载铜陵有“利国监”,而只记载铜陵所在池州只有一铸钱监——永丰监,于北宋至道二年置。并且根据记载,两宋时期铜陵主要产胆铜且产量较少,设置冶监的可能性也不大。如,李焘的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引北宋官修的《三朝国史·食货志》记载宋初宋太祖、宋太宗、宋真宗时期的坑冶及铸钱监情况,曰:“产铜有三十五场,在饶、处、建、英、信、南安、汀、漳、邵武、南剑等州军,又一务曰梓州之铜来。”同时比较《两朝国史·食货志》,记载宋仁宗、宋英宗时期铜场的变化情况,曰:“两朝志增虔、泉、韶三州,却无处州、南安军。”依此记载,从宋初到宋中期,产铜只有“场”“务”并无“监”,且铜陵所在池州也没有置铜场、铜务。其还记载:“产铁有四监,曰徐州之大通、利国,兖州之莱芜,相州之利成。”清晰记载铁监有利国监在徐州,铜陵所在池州并没有置产铁之监。李心传的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记载宋朝铜铁铅锡坑冶产量变化,曰:“铜铁铅锡坑冶者,闽蜀湖广江淮浙路皆有之。祖、宗时,天下岁产铜七百五万斤……渡江后,其数日减。至绍兴(宋高宗年号)末,……岁产铜二十六万三千一百六十九斤九两。……池州胆铜四百斤。”记载到南宋时期,铜陵所在池州胆铜产量很少。杨仲良的《皇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》记载永丰监设置的始末,曰:“至道二年十月己未,诏以池州新铸钱监为永丰监。先是饶州有永平监,兵匠多而铜锡不给,知州马亮请分其工之半别置监于池州,诏从之,于是岁增铸钱数千万缗。”熊克的《中兴小纪》记载宋四大铸钱监的兴衰,曰:“本朝于至道中增池之永丰,咸平中增江之广宁,而虔之铸钱院大观末始建。兵兴以来,鼓铸殊损旧数,而官吏猥众,往往虚靡廪给。是年(绍兴二年,即公元1132年),始令永丰监卒寓役于饶,广宁监卒寓役于虔,盖移少以就多也。”
两宋类书等其他文献亦无铜陵有利国监的记载。最负盛名的类书——南宋文献考据大家王应麟的《玉海》,该书大量摘抄宋代实录、国史、会要,保存大量今已散佚的北宋官方史料,是研究宋代经济地理极重要的资料。《玉海》根据宋《三朝会要》的记载,宋初产铜仅有十三州,曰:“《会要》:有铜之州十三,渭、饶、信、兴国、南安、郴、兴、建、南剑、汀、漳、邵武、英。”铜陵所在池州并未列入产铜之州。南宋类书大家章如愚的《群书考索》对宋朝产胆铜和永丰监等铸钱监都有记载,曰:“神宗熙宁以后渐亏,其旧铜窟消耗,苗脉不兴,乃始侵(浸)铁为铜,谓之胆铜。……宋朝东南铸钱之监,……池州有永丰监,至道三年置,额四十万,绍兴寄赣州。”宋神宗熙宁后,铜矿不兴,开始浸铁产胆铜;铜陵所在池州只有永丰监,并且到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就已经停铸。
两宋文献清晰记载徐州宋置利国监。《太平寰宇记》记载徐州利国监的设置,曰:“利国监,本徐州之秋邱冶务,烹铁之所,皇朝升为利国监,以董其事。”《元丰九域志》更记载徐州利国监设置的时间和具体位置,曰:“监一,利国。太平兴国四年,以徐州彭城县狄丘冶务升为监,仍隶州。州东北七十里。”元丰元年(公元1078年),苏轼任徐州知州,曾上书宋神宗,后与友人章之厚私信,都提到徐州利国监之事。南宋吕祖谦编辑的《皇朝文鉴》就收录苏轼的奏疏《徐州上皇帝书》和私信《与章子厚书》。其中,《徐州上皇帝书》奏曰:“州之东北七十余里,即利国监,自古为铁官,商贾所聚,其民富乐。凡三十六冶,冶户皆大家,藏镪巨万,常为盗贼所窥。”《与章子厚书》写曰:“轼在徐州,日闻沂州丞县界有贼何九郎者,谋欲劫利国监。”《玉海》记载徐州利国监下曾置宝丰监铸钱,曰:“元丰六年三月丙子朔,诏徐州置宝丰监,以四十万缗为额。七年四月二十五日,以利国监铁置宝丰下监。”徐州宋置利国监,宋朝文献记载清晰。
后世《宋史》《宋会要稿》两部重要文献均无记载铜陵有利国监。宋灭后,其官修的国史、实录、会要等史料文献基本被元廷收缴、接收。元廷由右丞相脱脱为都总裁编修的《宋史》,主要就是依据这些宋朝官修的史料。《宋史》有关宋坑冶与铸钱的记载,应该有较高的可信度。其地理志记载:“池州,监一,永丰,铸铜钱。”“徐州,监二。宝丰,元丰六年置,铸铜钱,八年废;利国,主铁冶。”依此记载,池州只有永丰监,而利国监在徐州。其列传篇也见有徐州利国监,而无铜陵利国监,其中《李溥传》就记载宋仁宗时期李溥“监徐州利国监”。其食货志记载宋初坑冶情况:“铜产,饶、处、建、英、信、汀、漳、南剑八州,南安、邵武二军,有三十五场;梓州有一务。”后又载:“至治平(宋英宗)中,或增冶或复故者六十有八,而诸州坑冶总二百七十一。……饶、信、虔、建、漳、汀、南剑、泉、韶、英、梓十一州,邵武军,铜之冶四十六。”以此记载,从北宋初期至中期,产铜之州,均无铜陵所在池州。清嘉庆年间,翰林院编修徐松利用编《全唐文》契机,从宫内藏《永乐大典》中整理出标注“宋会要”的文字内容,形成《宋会要稿》(又名《宋会要辑稿》)。此籍,也是研究宋朝的一部重要文献。上载有永丰监设置与铸钱定额,曰:“至道二年十月,赐池州新置铸钱监名曰永丰。”“池州永丰监,额四十四万五千贯(北宋崇宁年间),旧额四十万贯(北宋至道年间)。”并清楚记载南宋乾道二年七月内铸钱司提供的各坑冶产铜祖额(北宋时期的定额)与实际产量,反映南宋绍兴三十二年铜产量与祖额相比减产巨大,只占“三厘七毫”,即3.7%。其中,记载铜陵的产铜祖额为:“池州铜陵县胆铜一千三百九十八斤”,实际产量为:“池州铜陵县胆铜四百八十五两赴饶州永平监铸钱”。从中不难看出,北宋时期铜陵县产铜本身定额就不高,与永丰监岁铸钱四十四万五千贯所需铜料相比供铜量占比很少,而南宋绍兴年间供铜量更是少得可怜,是唯一以“两”为单位计算的产铜地区。如此低的定额和产铜量,朝廷会在铜陵设置冶监?可能性实在不大。
明清方志始载铜陵有利国监
元明及清康乾时期地理总志还无铜陵有利国监的记载。元《大元大一统志》池州路卷已佚,无从考证。现存最早的元朝地理总志为元大德十一年(公元1307年)由理学家刘应李编纂的《圣朝混一方舆胜览》,其关于铜陵的记载极为简略,只记载有“五松山”。明朝首部官修地理总志为明景泰七年(公元 1456 年)由大学士陈循等人奉敕编纂的《寰宇通志》,上有“铜官山”的记载,曰:“铜官山,在铜陵县南十里,又名利国山,有泉源冬夏不竭,可以浸铁烹铜,旧尝于此置铜官场。”明天顺五年(公元1461年)由吏部尚书李贤等奉敕编纂的《大明一统志》关于“铜官山”的记载内容与《寰宇通志》相同。明朝这两部地理总志均无记载铜陵曾设置利国监,只记载有铜官场。清乾隆八年(公元1743年)由文华殿大学士蒋廷锡等编纂的首部《大清一统志》关于“铜官山”的记载,曰:“县志:铜官山,昔取铜赋,南唐置利国场,后改为铜官场,岁久铜乏场废。”文中引用县志记载,并未指明何时编修的县志,然根据明清几部县志看,均未见“南唐置利国场”一说,应为编纂者把“利国监”改成“利国场”,编者可能并不认可有利国监,这从其池州府古迹篇中只有“梅根监”“永丰监”而无“利国监”即可窥见一斑。乾隆四十九年(公元1784年)由文华殿大学士和珅等奉敕重修的《大清一统志》相关记载内容与前志相同。
明清地方志有记载南唐在铜陵置利国监。明清时期,地方普遍编修地方志。现存最早的《池州府志》为明正德十三年(公元1518年)由时任知府何绍正主持编修,上有记载古迹“利国监”,曰:“利国监,在铜陵县南,冶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