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德胡从经藏书专场三百五十二件拍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成交率,古籍这个冷门板块突然热了。热度一起来,市场上的“明清刻本”就多了。有位买家两万块收了一函四册的“清初刻本”,纸色深黄、虫蛀密布、边角磨损,看着沧桑得不得了。找古籍修复师看,师傅拿起一册对着灯举高,只说了一句:你看这些虫眼,一个个都是直上直下穿透的,虫子不会打洞打得这么直。真正的蠹虫蛀书,是在纸页之间钻行的,路径蜿蜒、深浅不一、越蛀越细;而拿一排钉子或者细钻在整摞书上一次性打透,孔位上下完全对齐,边缘齐整发白。古籍造假的门槛看起来高,实际上套路极其固定,就三样:做纸色、做虫蛀、做钤印。抓住这三样的破绽,绝大多数“老书”都能现原形。
第一处破绽:纸色黄得太均匀,闻着有酸味。 古纸自然老化,是一个从外向内、从边缘向中心极其缓慢的氧化过程。所以真正的老书打开来,每一页的颜色都不一样:书口和天头地脚因为常年接触空气和手,颜色最深;靠近书脊的内侧因为受保护,颜色明显浅;同一页上,边缘一圈深、中间大片浅,过渡是柔和自然的。而且整册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颜色也是有变化的,越靠外越深。
做旧的纸色是泡出来、刷出来、烤出来的——茶叶水、栀子水、高锰酸钾、烟熏、烘烤,无论哪种手法,都是整张纸一次上色,结果就是通篇一个色,页页一个色,边缘和中心一个色。还有一个特别容易忽略的细节:真古纸放久了是“干香”,有一股淡淡的陈纸和墨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霉气但不刺鼻;做旧纸因为用了化学药水,凑近深吸会有酸味、涩味或者刺鼻的化学味,尤其是把书合上捂一会儿再突然打开,气味最明显。这一招不花钱、不伤书,是最好用的第一道筛子。
第二处破绽:虫眼没有“路径”,装订也对不上。 前面说了虫眼的核心破绽,这里展开讲怎么系统地看。
真虫蛀有四个特征:一是有路径,蠹虫在书页间穿行,孔洞在相邻几页上的位置会有微小偏移,一页页翻过去能看到孔在慢慢移动,像一条隐形的隧道;二是形状不规则,孔洞边缘毛糙,有虫子啃食留下的碎屑残留,孔径大小不一,从入口到深处逐渐变化;三是分布有偏好,虫子爱吃浆糊,所以书脊、书角、封面内侧的糨糊处蛀得最狠,中间大片空白页反而完好;四是层数递减,越往书册深处,虫蛀越轻。假虫眼呢:孔位上下笔直对齐,边缘齐整像打孔机打的,分布均匀撒在整册书上,甚至在最不该蛀的位置也有洞。再补一个装订上的硬指标:线装书的装订孔和虫眼是两码事,真书的针眼因为反复翻阅会被磨大、变形,线绳与纸接触处有磨损痕迹和油光;仿书的针眼干净利落,线是新棉线,颜色鲜亮,用手捻一下没有陈旧感。把书立起来看侧面书口,真书因为常年翻动会形成自然的弧形磨口,新书是齐平的。
第三处破绽:钤印的朱色浮在墨上,刀口太新。 藏书印是古籍身价的关键,一方名家钤印能让价格翻几倍,所以印章是造假重灾区。
看印有三个层次。看颜色:老印泥是朱砂加艾绒和油,历经百年,油会向四周纸纤维中微微渗开,形成一圈极淡的油晕,朱色本身沉稳发暗,带一点点橘红或紫调;新钤的印色鲜红明亮,边缘锐利,没有油晕。看关系:真印是先有书后钤印,印色会覆盖在文字的墨迹之上,两者交叠处朱压墨;有些做假是先钤印再印文字,或者用现代喷绘直接把印“印”上去,放大看能看到印色和墨色处在同一层,甚至有网点。看刀口:名家印章多为手工篆刻,线条有轻微的崩口、断续、粗细变化,转折处有刀痕的顿挫感;电脑刻印线条均匀光滑,笔画粗细完全一致,转角圆润呆板。用二十倍放大镜看印文的边缘,是手工还是机器,一眼分明。另外还要核对印文与著录——历史上藏书家的印章大多有印谱可查,尺寸、字体、边框都有定式,拿手机查一下印谱比对,成本几乎为零,却能挡住大量低级伪造。
价格与避坑。 目前市场参考:清中晚期普通刻本单册两三百到一千;清初精刻本一册数千;明刻本起步在万元以上,名家批校本、宋元本论百万千万。两万块能买到的“清初四册”,逻辑上几乎不可能是真的——真品这个价位的量早被行家和机构吃掉了。
几条实操建议:一是先闻后看,酸味刺鼻的直接放下;二是把书立起来看书口弧度、翻页看虫眼路径;三是用手机拍钤印放大,比对印谱;四是核对版式——版框尺寸、行款字数、鱼尾形制、避讳字,这些在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》等工具书里都有定式,对不上就是问题;五是超过五千元的交易,找专业修复师或图书馆古籍部的人掌眼,一次咨询费远低于打眼成本;六是留意来源合法性,出土文献、馆藏流出品都有法律风险,务必索要合法凭证。
古籍这行有句老话:书比人老,但假不了人的手。纸的黄要黄出层次,虫的洞要蛀出路径,印的红要沉进纸里——这三样都是时间干的活儿,时间做事没有效率,慢、乱、不均匀,而造假的人最缺的就是时间,所以他做出来的东西永远太整齐、太均匀、太“到位”。你手里那几函压箱底的老书,今晚拿一册出来,先闻一下,再举起来对着灯看看虫眼直不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