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袭白虎团的故事,我听过太多遍。杨育才,化袭班,十二个人摸进团部,扯下虎头旗。京剧里唱,电影里演,热闹得很。可这回我读的,是另一个人的回忆录。
石广志,金城那年是609团2营营长,后来做到68军副军长,2005年在沈阳病逝。临走前,他把那一仗从头讲了一遍,中国军网登过。我一行行看下来,才晓得,化袭班那十二个人能得手,底下垫着的是另外六百多号人,一个营,番号就叫"穿插营"。这六百多人的事,平时几乎没人提。
任务是这么分的:609团2营要从突破口插进敌后,先帮着端掉白虎团团部和炮兵群,再一头扎到北亭岭、梨实洞、上枫洞那一带,把口子守死,挡住来增援的敌人,给主力总攻腾出手。说白了,化袭班是那把尖刀的刀尖,穿插营是攥着刀往里捅的那条胳膊。命令一下,全营就炸了锅。请战书、血书雪片一样往营部飞。5连有个理发员叫李德明,怕选不上突击队,咬破手指头连写两回血书,撂下狠话,再不批准就把指头剁了写。我读到这儿心里很不是滋味,一个剃头的,求的是上去拼命的资格。他后头的结局,我先按下不说。
1953年7月13号,下着蒙蒙细雨。六百多人泡在白杨沟的泥水里,趴了整整一天一夜,手脚都泡肿了。天黑透,20点55分,万炮齐发,仗开了。撕口子的分队几下就把敌人前沿捅穿。14号零点零四分,2营接到出击令,顺着口子往敌人纵深插。刚冲下坡,一片六百到一千米宽的开阔地横在跟前。地下埋着雷,地上拉了三四道铁丝网,几个火力点还在扫。营长石广志没乱,让4连分几路上。战士们把裤腿、袖子挽起来,用胳膊用腿,拿皮肉去探雷,硬蹚出一条道。我每次想这画面都头皮发麻,拿活人的身子去试地雷埋在哪儿。走在最前的小战士向叔君,刚趟过一条小河,鞋让泥粘掉了,光着脚没走几步,右脚掌就被几根钢刺扎了个对穿。他咬着牙拔出来,血直冒,站起来接着走。过了开阔地,5连9班一个突袭,把415公路边的警戒之敌收拾干净。雨还在下。为了赶路、也为了唬敌人,战士们把雨衣反过来穿,贴着公路两边小跑。半道4连撞上迎面来的一个连敌军,故意装不认识,擦着肩往前蹭,等敌人起了疑,通信员郭志清端起冲锋枪就是一通扫,一个排的火力跟上,当场把对面打散。
最玄的是过了勇进桥那一下。营指挥所刚转上山包,就瞧见公路上几十辆增援汽车迎面开来,足有一个营。"不能放!"副团长赵仁虎和石广志一合计,把预备队6连放了上去。指导员郭树昌带三个班冲,到二百多米时下令,七班断尾,八班斩腰,九班砍头。九班班长正要开火,郭树昌一把按住他,他眼尖,瞅见第三辆车后头跟着辆坦克,上面还坐着十几个步兵。他抄起两颗反坦克手雷,从侧面贴过去,等坦克开到离他两米,不管炸片伤不伤自己,猛地跃起,照着履带和主动轮砸下去。轰一声,坦克瘫了。几十支冲锋枪一齐泼过去,手榴弹在敌群里炸开,十几分钟,把这股敌人打掉大半。也就在这工夫,杨育才的化袭班摸进了二青洞的团部,当场打死团长,活捉美军顾问,4连跟上把团部彻底掀了。
化袭班那个"十三人"的来路,我以前一直没弄明白,这份回忆里倒有个交代。队尾本来跟上来一个伪军,敌人把我们的联络员错当成韩军长官,这家伙就自报是韩军一营一连的传令兵,还把当晚的口令"姑鲁木沃巴"(朝鲜语,云雹的意思)给供了出来。化袭班里正好有两个朝鲜族联络员,拿着口令冒充团部督察队,大摇大摆混过了岗哨。多出来的那一个,八成就是他。这点我从前没想通,现在算对上了。
团部那边干净利落地收了场。可穿插营的硬仗,才刚开头。2营一路打杀,插进敌后十几公里,按时摸到梨实洞、上枫洞的三岔路口。连着打了一夜,伤亡不轻,四周山头还在敌人手里,天一亮就得被包饺子。赵仁虎和石广志当机立断,把4连、6连拉成一线,连夜抢占400、380高地,挖工事,等着敌人来扑。
来了。14号天蒙蒙亮,敌人成股从前线溃下来。4连副排长夏长兴带13个战士迎上去。机枪手张启第一个冲上公路猛扫,一颗手榴弹在身边炸开,左臂齐根炸断,人当场昏死。爆炸声又把他震醒,他咬牙爬起来,单臂夹着机枪接着打。紧跟着,敌人两个团的兵力、二十多辆坦克掩护,朝4、5、6连的阵地压过来。一次次冲,一次次被打退。到七点,十几架飞机来了,凝固汽油弹把山头烧成火海。坦克在山下地毯式地犁。背后月峰山和周围高地上,敌人的高射机枪、重机枪、迫击炮一股脑往阵地上泼。战士们跳弹坑、钻火障,头发衣服都烧焦了,人还钉在阵地上。这一段我读得很慢。名字一个接一个。
夏长兴带的那13个人,跟近一个营的敌人拼到最后,全部阵亡。2班的黄云成,左臂吊着伤,胸前挂着大手雷主动请战,边投弹边扫,把二十多个敌人撵下山。敌人不甘心,又凑一个营、十几辆坦克扑4连2、3排。3机班班长郑玉成,机枪子弹打光,拉响爆破筒冲进了敌群。独臂的黄云成,左边敌人刚打退,右边又涌上来,他拉响两颗手雷,滚进了敌堆。黄昏时,5连的422.2高地也打到了头。机枪手子弹打光,一个个倒下,最后只剩浑身三处重伤的李德明。就是那个咬破手指写血书的剃头兵。敌人端着刺刀冲上来,他扑过去,死死搂住一个,一块儿滚下了山崖。5连的援兵随后赶到,阵地才又夺了回来。还有黄在渔那个班,去夺敌人的多管火箭炮,重机枪半路卡了壳,暴露在几十支卡宾枪底下,马头保当场牺牲,黄在渔左肩中弹,照样喊着拿下阵地,毙敌二十多,把四门美军最新式的火箭炮夺了下来。
一个营,插进敌后十几公里,守了整整一天,打退上百次进攻,歼敌一千五百多,缴炮三十一门、汽车四十多辆。609团2营被记一等功,称号就是开头说的那个,"一等功臣营",4连立特等功。
整个金城战役,我军歼敌七万八千多,打退敌人上千次反扑。1953年7月27号,板门店,《朝鲜停战协定》签了字。半岛上的枪声,停了。
合上这份回忆,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不是十二个人扯旗那个名场面,是那条用皮肉蹚出来的雷区通道,是剃头兵滚下山崖前搂住的那个敌人。
也有人说,故事总得有个好记的主角,杨育才和化袭班顶在前头,没毛病。这话不假。我只是觉得,那六百多个名字,哪怕记不全,也不该一个都想不起来。向叔君那只被钢刺扎穿的脚,李德明的那根手指,我大概很久都忘不掉了。